有个男人来找我，坐下来第一句话是：老师，我不是嫌弃她。
他说了三遍"我不是嫌弃她"。
我就知道，他心里有这一层。
他太太两年前查出直肠癌，做了手术，肚子上留了个造口。出院以后，两个人分房睡。他说是她提的，她说是因为他晚上翻身太吵。
谁都知道不是。
American Cancer Society 关于结直肠癌康复的那份资料写得很实在：有人会因为造口对自己的身体感到不自在，有人会因为手术的方式出现性方面的问题。它给的建议也朴素——信息和支持，能帮人慢慢适应这些变化。
注意"慢慢"。不是一个月，也不是一年。
英国癌症研究基金会的页面上，有一句我觉得该给所有伴侣看：治疗结束再过几周，就可以恢复正常性生活。性生活不会让癌症加重，也不会让它更容易复发。
很多夫妻真正卡住的地方，不是身体，是这句话没人跟他们说过。
身体出问题以后，关系里最先崩的往往不是欲望，是"资格"。
她会想：我这个样子，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他。
他会想：她都这样了，我要是提，是不是禽兽。
两个人都往后退一步，中间就空出一大片。
那片空地上长出来的不是理解，是猜。
她猜他嫌弃。他猜她抗拒。最后两个人一起认定：我们完了。
其实谁都没说出口过。
我常跟这样的夫妻说，你们不是在修复原来的关系，你们是在谈一份新的合同。
原来的合同是：我年轻、完整、健康，你爱我。
新的合同是：我身上有个袋子、有道疤、有些地方会疼，你还愿不愿意靠近，我们怎么靠近。
这份合同必须谈。不谈，就默认作废。
怎么谈，四件事。
第一，把"我以为"换成"你告诉我"。
不要替对方下结论。就问一句：你现在最怕我做什么。
这句话一出来，很多绷着的东西就松了。
第二，把亲密拆小。
不一定非要回到从前那一步。牵手，靠着看电视，一起洗澡，帮她换造口袋的时候不躲开眼睛——这些都是亲密。
身体要先重新学会"我是安全的"，才谈得上别的。
第三，疼是可以处理的，别硬扛。
放疗之后常见的干涩、性交疼痛，都有办法，润滑、保湿、康复训练、医生开的局部用药，一样一样试。焦虑和抑郁也会让人完全不想，这不是不爱。有性治疗师，有造口治疗师，有心理门诊。
第四，如果还在化疗，记得用避孕套。
这不是感情问题，是谨慎。药物会不会通过体液影响对方，医学上目前还没有定论，先防着。
那天最后，我问那位先生：你最怕的是什么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说：我怕我一碰她，她就知道我其实很介意。
我说，你把这句话原样告诉她。
他后来告诉我，他说完，她哭了很久。哭完，两个人第一次在两年里抱着睡了一夜。
爱一个人最难的部分，不是爱她最好的样子，是在她不像自己的时候，你还认得她。
身体会留下痕迹。但痕迹不该成为你们之间的那堵墙。
